Just Text 枝丫2

枝丫:奇幻小说系列
枝丫2:《枝丫》第二部
作者 安妮 ·翟理斯
中文编辑 侯慧颖

第一章: 选择面对事实

很多人不喜欢面对事实和现实,而张老板却选择面对它们,不管他喜不喜欢。

比如说,他是北京一家胡同书店的老板。他的妻子和女儿都去世了。还有一个事实是,张老板的心脏旁边有一部分像树一样的生物。

从前,在一个未知的时间,在一个被遗忘的过去,当人们出生的时候,他们的身体里被放进了一棵小树。树有规则。所有的刚刚会说话的小孩都必须记住并背会:“树是好的,树说的话是真的,树告诉我们做的事也是最好的。” 人们应该服从树的规则,而不是听从他们真实的自我的渴望。

其实,还有另一个事实是:一个东西——树——在张老板小时候,未经他的同意,就被放进他的身体里了。

张老板已经把大部分的树切除了。

结果是,他更清楚地看清了现实。几个月的时间里,张老板几乎把自己身体里的树都切除了,一个枝丫一个枝丫地,先是从手臂上,然后从腿上。剩下的一部分树留在了胸口,不能切掉,太危险了。原来的树几乎都已经拔完了并且几乎都沉默了,但是,剩下的一部分树仍然会对他窃窃私语。

没有了大部分的树,张老板好像真的在地里生了根。他能看清现实,觉得眼前没有了树干,也没有了树枝和树叶。他能听到真实的自我,并且能看到真实的自我。他可以相信自己的声音。平时他真实的自我能和他的问题并肩行走。

也有一个事实是沙漏不见了。

很久以后,张老板常常一次次地在脑子里回想起他意识到沙漏不见的那个时刻。

张老板觉得没有了根,没有了房间,没有了书店,没有了地面,就像时间停止了一样,自己也停在了半空中。

张老板的做法是面对事实,他不迷信。但是,他还是不停地问自己:是不是有什么预兆?是不是有什么线索,而我却没有注意到?要是我能未卜先知,也许我能阻止这件事的发生?是不是我可以不让这件事发生?

张老板胸口里面剩下的像树一样的生物说:你想得太多了。服从树。

第二章: 茶壶, 茶杯, 沙漏, 本子, 笔

几天前,当太阳落山时,张老板从胡同书店前窗向外看最后的光明,同时他又把新书放在书架上。他看到书架上有空的地方,看起来有点儿乱,觉得不安,直到放满书。关于这些,他还是可以做点什么的。像他一贯的做法一样, 他把新书一本一本地放在书架上,小心地把书的边缘对齐。然后,张老板觉得安心了,因为书架上的书放得很有条理。

快关门了,张老板还在等最后一个顾客离开。他想,顾客是买书的人,还是只是看看书的人?这两种人他都喜欢。都欢迎。

“再见,慢走,”张老板对要走的顾客说。顾客点点头离开了。

张老板想,只是看看书。没问题。

顾客走后,张老板走向书店的前门。他伸手握住门把手。门把手摸起来凉凉的。他打开门,向胡同里望去。胡同里几乎是空的,只有走得很快的几个人。张老板明白,一天中的这个时候人们往往是想找一家好饭馆儿吃饭,而不是找一本好书买下它。

再过一会儿,张老板就要开始准备会议了。他想好要拿出来的东西:茶壶、茶杯、沙漏、本子、笔。

但就在那一刻,张老板停住了。他们即将失去最后的光明。烈日已经照了好多天了。他闻到空气里有雨的味道。大家都需要雨。在对面的四合院屋顶下,他可以看到最后一刻落山的太阳。太阳照在他和书店的前面。连最后一束光,都是那么热!太热了!

张老板转身走向书店前门。他再次伸手握住了门把手。门把手的温度几乎和铁匠炉里的火一样烫。突然,一段记忆像火一样在张老板的脑海中着起来了:铁匠的叫声,他的衣服着火了,他的嘴,像一个痛苦的黑色的圆圈。

接着,张老板又看到了红色:红色的木头,红色的火,红色的皮肤。但是他对此无能为力。

张老板胸口里面剩下的像树一样的生物说:你怎么回事?过去的事还是忘不了吗?

张老板把手放在胸前。剩下的一部分树留在了胸口,不能切掉,太危险了。张老板用一贯的做法,有目的地先吸气,然后呼气。慢慢地,张老板平静下来了。他想:我现在就在这里。那是过去的事了。现在就是现在。

第三章: 沙漏不见了

张老板又走进他的胡同书店。把手伸进裤口袋里,从里面拿出一串钥匙,从这串钥匙里找出前门的钥匙。小心地把钥匙插进锁孔,关上前门,并锁住前门,然后,把门闩上。

像张老板一贯的做法一样,他把门把手推了又拉,拉了又推,确定锁住了。然后,他走向后屋去准备定期会议。

到了后屋,张老板从这串钥匙里找出后屋门的钥匙。他刚要把钥匙插进锁孔,却发现门没有锁,已经开了。

哦,我太老了,张老板想。我忘了锁门。

张老板忙着准备后屋会议。他在一把椅子上放了一个坐垫,让他的老朋友老李的老骨头坐着更舒服一些。很快,他觉得他也需要为自己更老的骨头买一个坐垫。

张老板胸口里面剩下的树说:你太老了。你太老了记不住。你不能领导了。你连门锁没锁都不记得。

张老板没管树,而是走向了柜子。

在后屋里,在新书箱子的上方,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的旁边还有一个柜子。在他的柜子里,张老板把东西放得很有条理:艺术用品,一盒子的回忆和一个沙漏。

沙漏是用珍贵的花梨木头做的。它来自他妻子的家庭,一代一代地传下来。每次张老板走近柜子时,都期待着打开柜子,看到沙漏熟悉的曲线。虽然他的妻子已经去世了,但是,当他看到沙漏时,他不知为何感觉她的心和他的心还有联系。

像张老板一贯的做法一样,每次开会以前,总是自信地伸出手抓住柜子把手,打开柜子,并把手伸进柜子里去拿沙漏。突然,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
沙漏不见了。

很久以后,张老板常常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回忆起这个时刻,像慢动作一样重放以前的事情:看着太阳开始落山,关上并锁住书店前门,发现后屋门已经开了,把手伸进柜子里,发现沙漏不见了。他一遍一遍地问自己:我漏掉了什么?什么?什么?

当树说他太老了记不住了,张老板认为树说得不对。张老板忘不了门里冷,门外热。他觉得门里和门外就像好消息和坏消息的区别一样。

第四章: 停在了半空中

张老板想: 是我看错了吗?他把柜门关上,又把柜门打开。沙漏还是没有出现。

张老板很快地转过头,他想看看沙漏有没有在桌子上。可是还是没有找到沙漏。

张老板又把注意力转向柜子,看了看柜子里。 他把柜子里的东西动来动去,不停地找沙漏。他看到了艺术用品,一盒子的回忆,但是没看到沙漏。张老板看着打开的柜子想:沙漏在哪儿?

张老板很着急。慢慢的,他开始慌了。在哪儿?在哪儿?

张老板胸口里面剩下的树说:你太老了。你太老了记不住了。你不能领导了。你连把东西放在哪儿都记不住。

张老板没管树,而是在房间走来走去,看了看后屋,想找到那沙漏熟悉的曲线。他在那么多箱新书中着急地找。

啊!在这儿!这一刻,张老板放心了!他以为看到了!但是,他意识到自己看错了。原来,他找到的是他的茶杯把手熟悉的曲线。

张老板开始生自己的气。树是对的!我太老了!什么都记不住了!我把那个沙漏放在哪儿了?

然后,张老板的另一个想法让他非常不安。

张老板想:如果不是我的错呢?如果我没有丢失它呢?有人借走它了吗?有人偷走它了吗?

突然,张老板惊恐地觉得自己像是停在了半空中一样。

有个人,未经张老板的同意,就进了他的私人空间。那个人看了张老板的东西,摸了他的东西,也呼吸了他的空气。

然后,他突然回到了房间,房间仿佛变成了玻璃——又硬、又静、又冷。他能看清楚一些东西,

但是门上照进来的光让半张桌子,一半的新书箱子,半张墙上的画都看不清楚了。

张老板吸气,呼气。他对自己说:放松,放松。

但是他还是看不清楚现实。他想,他一定要小心,不然整个房间都会碎掉。

第五章: 你忘记了吗?

在通往后胡同的后屋门口,张老板听到了敲门声。他开了门又很快回去继续在许多箱新书中找沙漏。平时,他总会停下来欣赏新书的封面艺术,但是现在,他几乎注意不到任何封面。

走进来的是他的老朋友老李。

老李开玩笑地说:“卖书的张老板,你这儿谁都能进来吗?”

张老板低下头,不回答。他想隐藏自己的表情,不让老朋友看出来。他觉得丢面子,因为现在他感觉心烦意乱。

张老板想:不,我不是谁都让进来的。我害怕已经有人没经过我的同意就进来了。你和我,老朋友,现在这一刻,可能也呼吸了那个人呼吸过的空气。

张老板抬起头,想看看他的朋友。

张老板知道老李不可能知道刚才他把他伤得有多深。老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张老板又低下头,回去继续在许多箱新书中找沙漏。

原来张老板没隐藏好自己的感情。他的朋友老李似乎看出了他眼中受伤的神情,似乎觉得哪里不对,同时又很理解他。

张老板听到老李说:“我刚才在开玩笑,我们说点儿正事儿吧。

老朋友,好久不见,你身体怎么样?你在做什么?”

张老板抬起头说:“我在找我的沙漏。”

老李:“啊?怎么了?沙漏不见了吗?”

张老板:“是的,沙漏不见了。”

老李:“你把它放哪儿了?”

张老板:“如果我知道它放哪儿了,我就不会去找它了!”

老李:“冷静,冷静下来,别放在心上,只不过是一个沙漏。可以被替代。你买个新的就行了。”

张老板:“这可不只是一个沙漏,这是我妻子送给我的礼物。它无法被替代。”

老李:“你以前把沙漏放在你的柜子里。你找过柜子里吗?”

张老板:“当然,我找过了,你觉得我傻吗?沙漏不见了。”

老李:“哎,你到底放在哪儿了?”

张老板:“我已经告诉你了!如果我记得我放在哪儿了,我早就找到了!”

老李:“哎,你把它借给谁了吗?”

张老板:“我没有借给别人。我把它放在那儿。我一直把它放在那儿。”

张老板指着柜子说。

老李:“你是不是忘记你借给谁了?”

张老板:“你觉得我是个健忘的人吗?”

老李:“老朋友,不要误解我的意思。别把你的词放在我嘴里。我不是说你是个健忘的人,我是问你是不是忘记了。这不是一回事。”

张老板知道,自己开始着急了,很快就会对老李说出一些让自己后悔的话。他吸气,呼气,放松,放松。

张老板:“哎呀,好,好,好,我姓张还是姓李?我记得。”

老李:“哈哈哈,笑死我了,真逗。”

张老板:“好的,抱歉。但是,你听起来像个侦探一样。别再审问我了。这不是调查。”

老李:“别生我的气。需要我帮忙吗?”

第六章: 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?

张老板看了看老李,他的老朋友。他想了想,然后说。

张老板:“你问我是不是需要你帮忙, 嗯,需要,那我问你一些问题吧。”

老李:“问吧。”

张老板:“比如现在我是一个侦探,你是一个坏人,我问你。”

老李:“哈哈哈。你和我都知道,我已经有一点儿是坏人了,对不对?”

张老板:“两个同时都是真的。”

老李:“哈哈!当然,继续吧。”

张老板:“是的。所以我才问你。我觉得你特别会角色扮演。”

老李:“你是在哪儿知道‘角色扮演’的?”

张老板:“当然是书上。”

老李:“好的,没问题。你会说我的好话还是会骂我呢?”

张老板:“再来一遍:我是侦探。我正在做一个调查。我要审问你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

老李:“准备好了,但是等一下。你不给我泡杯茶吗?”

张老板:“你知道电壶在那里。自己泡吧。”

老李:“难道你就是这样对待好朋友的吗?好吧。”

树:对客人要有礼貌。

张老板知道这样不太礼貌,但是他太着急了。他这一刻唯一的想法就是找到沙漏。他没管树又开始找。

然而,张老板有时候会抬起头,看到老李先把水倒进那个电壶里,等水烧开,然后倒进茶壶里半茶壶热水,然后再放茶叶,最后再加满热水。

张老板知道,他的朋友喜欢第一杯茶很热、很淡。虽然张老板很着急,但是他一想到老李的喝茶声就笑了,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
老李在桌子旁坐了下来。像老李平时的做法一样,他很大很大地大声吸了一大口茶。

张老板: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
老李:“准备好了,说吧!”

张老板:“是不是你借走了沙漏?”

老李:”没有。我没有借走。”

张老板:“是不是你把沙漏借给别人了?"

老李:”当然没有。我为什么要这么做?我没有借给别人。”

张老板:“是不是你忘记了?”

老李:“你觉得我是个健忘的人吗?”

这一刻,老李让张老板感到很不高兴。他看着并听着老李又喝了一大口茶,这次的声音更大了。

老李:“只是在开玩笑。我没有借走或者借给别人或者忘记什么。”

张老板意识到这一刻他想停止角色扮演,想和他的老朋友一起讨论并互相理解。

张老板:“如果不是我和你借走的,也不是我和你借给别人的,那是谁借走的?”

老李:“可能没有借走或者借给别人。会不会是被偷走了?”

突然,张老板第二次惊恐地觉得自己像是停在了半空中一样。

张老板看着老李,老李也看着张老板。老李以前见过张老板这样,所以很理解他。

老李:“回来,回来,老朋友。”

张老板吸气,呼气,放松,放松。

当张老板可以开口时,他说:“谢谢你,老朋友。在这一刻,你一点儿都不是坏人。”

老李笑着说:“现在,这一刻已经过去了,对不对?”

张老板:“对。你又已经有一点儿是坏人了。”

张老板记得应该有礼貌,他问老李:“我知道你想喝热的。要不要我再加点儿热水?”

老李说:“对,有点儿凉了。要。”

张老板给老李杯子里加了点儿热水。

张老板:“你说是被偷走了,我也是这么想的。我希望不是。我觉得如果那样一切都会改变。”

老李又非常大声地吸了一大口茶,但是没有说话。

第七章: 带来好运

会议前,张老板很快地穿过胡同,从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个便宜的小玩具沙漏,回到书店,走进后屋,放在桌子上了。

每次进出时,张老板都会小心地锁上门。

在他们的会议中,他们用张老板妻子的沙漏轮流说话。每个人有两分钟的说话时间。当一个人说话时,所有人只听,不说。不然,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打断别人。他们需要一个沙漏,即使它又小又便宜。

在会议上,张老板坐在其他人旁边, 认真地听。但是,一个家伙——他们叫他“生气的家伙”——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同样生气的话,真无聊啊。张老板看着他前房东的太太,她不高兴地等着轮她说话,像她一贯的做法一样,想打断,又不打断。

这个便宜的小玩具沙漏,似乎让时间像永远一样长。张老板尝试着听下去,但是他的心已经不在后屋了,而是在过去的记忆里。

当人们死后,离开时,他们的衣服、他们的东西,让我们觉得他们好像刚从房间里走出去。他们马上就回来。没有沙漏,张老板感觉就像他亲爱的妻子又离开了一次一样。刚才她还在,一下子就不见了。

在法庭上,当那个把张老板的妻子和孩子撞死的出租车司机开口时,他不停地哭着说:“我不迷信。每个人的后视镜上都挂着一个护身符。我和大家一样,没什么不同。”

律师说:“继续。”

出租车司机:“我只是看了一下护身符!我只看了一下!就一下!就那么一下!我当时没看到她们母女俩,当我看到她们时已经太晚了!”

律师说:“请继续。”

出租车司机:“我只是想带来好运啊!没想到会这样!是不是有什么预兆?是不是有什么线索,而我却没有注意到?如果有任何提示,或者一些明显的迹象,我就会注意到,如果我看到了,我是不是可以让这件事不发生?!”

出租车司机沉默了,低下头,哭得就像心都碎了一样。

当张老板看到出租车司机哭,他开始哭泣了。他对自己,也对出租车司机,感到有很深的同理心。原因不同,但是两人的心都碎了。

树说:别哭,你必须坚强。

在后屋的桌子下面,张老板感觉到老李用膝盖碰了他一下。

老李轻声地说:“回来,老朋友,回来。”

张老板点点头低声说: “好吧。”

突然,像感冒一样,“生气的家伙”的气传给了张老板。

张老板自己生气地想:我像那个迷信的出租车司机一样,我相信妻子的沙漏能给我带来好运?我一直在找预兆、线索、提示、迹象,而不是看清现实——真是这样吗?

张老板差点又开始哭泣了。他伤心地问自己:要是我能未卜先知,我是不是可以让这件事不发生?

铁匠死前告诉张老板:“我们害怕失去的东西,总有一天会消失。”

张老板胸口里剩下的树说:别跟随铁匠,别跟随别人,别跟随别人的想法。跟随树。

张老板不重视恨,而是重视恨的相反面——理解。他有很多重要的价值观,其中之一就是理解。但那一刻,他感觉到自己的矛盾心理。他恨那个拿走他沙漏的人,不管出于什么原因。

第八章: 一本关于鼎的古书

大约一年前。

前几天,张老板的前房东太太来书店了。陈太太非常喜欢古书,尤其是关于那本三条腿鼎的古书。她对鼎很着迷。有一次,张老板看见她打开一本写着鼎的书。张老板注意到她的表情从着急变得放松了。张老板觉得有点儿奇怪,但是很多顾客对很多东西和话题着迷。张老板想:各有所好吧。

陈太太有一个问题。陈太太的说话方式常常让人感到不被重视。陈太太没等别人说完他们的故事,就打断他们,别人说话的时候她插嘴,抢着说,把话题从别人的故事改变成自己的。

张老板从书店后屋的新书箱子里拿出一本关于鼎的书给陈太太看。他们一起说了些什么,张老板记不太清了,因为她只让他说了几句。但是,他觉得陈太太已经切掉了一些她的树。

她一直说,他一直听,张老板就觉得可以放心地请陈太太来参加会议了。张老板相信陈太太那样的说话方式,用沙漏轮流说两分钟话,会让她慢下来,会让她说一会儿就得停一下。

二十年前,张老板从一个房东那里租下了这家书店,房东叫陈和平 。陈房东、他的妻子陈太太,还有他们的儿子一家三口住在一个离书店很近的胡同四合院里。张老板在书店住,也在书店工作。张老板租了五年。十五年前,他从陈房东那里买下了书店。

陈房东的儿子,小陈,长大以后成了一个大厨。他开了一个小吃窗口,做特别好吃的煎饼,像皇帝的厨师做得一样好。陈房东死后,这个大厨和他的妈妈陈太太一起住,他一个人赡养她的妈妈。

张老板想:自从陈房东去世以后,陈太太可能会很孤独。参加会议可能会帮助她。我喜欢帮助人。张老板尝试忘记上一次帮助了别人后,他还必须得买一束花去道歉。

张老板胸口里面剩下的树说:帮别人自助。

会议开始前,陈太太到来以前,张老板把立白清洁剂倒在一块抹布上,然后用抹布擦后屋的桌子。后屋里有一点儿立白清洁剂的味道。不久,这种味道会消失,书和木头书架的味道又会回来。

陈太太来了。

张老板:“陈太太,欢迎欢迎!请坐。我来告诉你我们的会议方式。”

陈太太:“请说吧。”

张老板:“这个会议是一个试验和发现。。。”

陈太太打断:“谢谢你请我。”

张老板坚持:“。。。的地方。这就是为什么我们。。。”

陈太太抢着说:“我准时到了,对吧?”

张老板还坚持:“。。。使用这个东西。”

张老板从柜子里拿出他妻子的沙漏,举起它来。

陈太太抢着说:“很漂亮。我非常喜欢。是古董吗?”

张老板想:‘麻烦,麻烦’,但是又继续说:“每个人有两分钟。。。”

陈太太:“谁给你的?”

张老板:“。。。的说话时间。”

张老板还可以闻到清洁剂的味道。他后悔请陈太太来了。他未来还会后悔。

第九章: 在我自己的生活故事里

张老板看着正在喝茶的史太太。

史太太和他坐在她胡同厨房的桌子旁。透过史太太家的窗户,张老板可以看到下午的阳光照在金雨树上。张老板听到一只灰喜鹊的叫声,这只喜鹊可能在史太太的金雨上叫。

张老板喝了一口茶。他很放松。他想:“喜鹊”的“喜”是“喜欢”的“喜。” 大家喜欢喜鹊在外面叫,希望会带来好运。史太太请他去她家共度下午,是一个好消息。但是喜鹊的叫声听起来像是不好的消息一样。他觉得两个同时都是真的。

史太太把茶壶里的茶又往张老板的杯子里倒了一些。张老板知道这个茶壶是很久以前一个好朋友也是她的导师给她的。史太太明白东西的价值。关于他丢失的沙漏,她理解他。

史太太:“我觉得你需要请一个助理。”

张老板想:天呐!这太突然了!这个问题是从哪儿出来的?她为什么觉得我需要帮助?她觉得我越来越弱了吗?我今天下午就弱吗?

张老板:“不用,我能行。现在这样挺好。”

史太太: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
张老板:“什么打算?”

史太太:“别装。你知道我说什么。”

张老板:“哎,我不喜欢这个话题。”

史太太:“我明白,我明白。”

张老板:“我老了。”

史太太笑着说:“下午的时候,在我床上,你看起来不老。”

听到史太太这么说让张老板又放心了。

张老板胸口里面剩下的树说:你不应该忘记你的妻子。

张老板没理树。他用他的手轻轻地摸了摸史太太那漂亮脸庞熟悉的曲线。

张老板:“你是一个善良、美丽的好女人。”

史太太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上。

史太太:“谢谢。”

然后,他们都又喝了一口茶。

史太太继续说道:“如果你请一个助理,他可以帮你一些忙。”

张老板想:又来了,真的吗?又提起来这个话题了?

张老板:“帮什么忙?我一直是书店老板,二十年了。怎么,你觉得我变弱了?我不再坚强了,是吧?在我自己的生活故事里,我就是个一次性人物,对吧?在我自己的生活故事里,我需要请一个新的英雄?”

张老板看到史太太对他翻了个白眼。

张老板:“麻烦!太麻烦了!我需要先写一个招聘广告,然后发广告招人。至于面试那些来的人,那就更麻烦了!”

史太太:“你能不能把招聘广告放在书店门口?这样来的人都认识你,知道你的书店招人。”

张老板知道自己有点固执。关于助理,他也有过同样的想法。

张老板:“我不能说对,也不能说不对。我想一想吧。”

史太太:“你知道,我们总有一天会失去一切。我们的父母,我们的东西——连沙漏也会失去——最后是我们的生活。这很难过,也是真的。两个同时都是真的。麻烦是生活中真实的一部分。有时候,正视麻烦,别逃避,勇敢面对,就是英雄。”

张老板:“你是一个智慧、善良、美丽的好女人。”

史太太:“老狐狸,哪里,哪里。”

张老板笑着说:“我觉得你的床太舒服了。我们可以再回床上赖一会儿吗?你还有时间吗?”

史太太笑着说:“我觉得可能还有一点时间。”

然后,他们都把茶杯放在了史太太的桌子上。

第十章: 鸟的叫声

在后屋里,张老板走向柜子,心跳得很快,希望这一次会有不一样的结果。他又一次打开柜子找沙漏。沙漏还是没找到。

张老板叹了口气。他把纸和笔从柜子里拿出来,走进他的小厨房。他觉得在这里工作比在后屋好,因为这里有窗户。

他等烧开热水泡茶的时候,用那把用来从身体里切出树的刀子切了一个苹果。他把苹果切成了几块,吃了一块。苹果的味道有点苦,也有点甜。他已经习惯了苦和甜并肩行走。他坐在那个吃饭,读书和写字用的小桌子旁。

窗户开着,热风吹在他脸上。他闻到空气里有雨的味道,但是雨还没下。

张老板听到窗户外面一只灰喜鹊的叫声,他能想象到那只鸟有黑色的头和青色的翅膀。那只鸟的叫声,仿佛就是他心里的感觉:又生气又害怕。

他问自己:忘了把沙漏放在哪儿了吗?他忘了借给了谁,还是谁借走了?如果是别人拿走的,是不是不小心的?如果是故意的,那会是谁?谁会做这样的事?

张老板没有回答。

树:你想得太多了。努力工作吧。

张老板心想:树想得太少了。

树:你想错了。

像树一贯的做法一样,因为想错了,张老板胸口里面剩下的树批评他,让他有一点儿发抖。

像张老板一贯的做法一样,他很快地吸气,呼气,放松,放松。

但是这次,关于努力工作,张老板觉得树说得对。他回去工作了。

史太太想让他请一个书店助理。她是不是觉得他太弱了?!他现在的想法像一辆车一样,他马上让自己的这个想法停下来。他知道她说对了一部分。他应该开始忙着写一个工作说明。

张老板知道,他经营书店的方法跟别的书店老板不一样。他喝了一口茶,开始写了。他写一份不满意,又写了一份还是不满意,桌子下面已经有很多他扔的纸团了。最后张老板终于有一个工作说明可以给史太太看了。

张老板听到窗户外面一只灰喜鹊的叫声。可能是同一只,也可能不是。那只鸟的叫声听起来还是又生气又害怕。但是,张老板感觉好一点儿了。至少,关于这些,他还是可以做点什么的。

第十一章: 在我这里

张老板的沙漏在我这里。

我这样做,是为他好。

很多人不喜欢面对事实和现实,而张老板却选择面对它们,不管他喜不喜欢。

我不满足于事实和现实,我选择真理!

张老板觉得沙漏太重要了。

他把那个沙漏当作宝贝。

树是我们的宝贝。

每一代人都重视这棵树,我们也必须重视。

我们和树是同一个身体。

树让我们安心。

树关心我们。

树帮助我们。

我们选择树,因为树带来秩序。

树给我们身份。

树告诉我们我们是谁。

树给我们清楚的规则。

没有树,生活会很乱。

有树的生活比有真实自我的生活容易多了。

服从树是对的。服从树比服从真实的自我更好。

当我们错的时候,树给我们一些痛苦,也是为我们好。两个同时都是真的。树这么关心我们,我们怎么可能不听树的话?

我是真正的树的信徒,我们都应该是树的信徒。

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做的。

没有沙漏,张老板很自由。他可以让他的想法更对。

这样,张老板应该成为树的信徒。

对大家来说,这是最好的。

像树知道对我们最好一样,我知道这样对张老板最好。

第十二章: 蓝色的纸来象征青龙

会议开始前十五分钟,其他的人还没有来。在后屋,他们坐在桌子旁边的时候,张老板把他的招聘广告推到史太太面前。这个广告是他用笔记本电脑打出来的,将其打印在蓝色的纸上。他想拿给史太太看。

内容如下:

招聘职位:书店助理

月工资:3,000 元

要求大学学历

无经验要求

日常工作:

1. 帮忙打理书店。

2. 帮顾客找到理想的书。

3. 明白协作能创造协同作用。

4. 思想开明,有创意。

如果想申请这份工作,请把您的简历放在门口右手边的盒子里。

史太太看了看,然后说:“我们反对树的会议怎么办?我们要保密还是要告诉那个新助理?”

张老板:“这是最重要的问题。面试的时候,我必须小心,看他的表情,然后再决定。大家的安全要看这个。他有全部的树,还是有一部分?他站在哪一边?我们要等等才能知道。”

史太太:“你说得对。”

张老板:“我想要告诉他真相。”

史太太:“好,好,好,我明白了,我同意。我们都要等等看。”

张老板:“是的。”

史太太又看了看招聘广告,然后说:“为什么你要大学学历?”

张老板:“因为我没有。这个书店需要更多更好的想法。”

史太太:“为什么用蓝色的纸?”

张老板重视事实,不迷信。他把身体里大部分的树切出来以后,发现树的存在是事实,但是很多时候,树说的话不是事实,而是信念。

张老板胸口里剩下的树说:相信树。

张老板想:一方面,我不理树。另一方面,我还能听到树。我仍然有时候分不清楚什么是事实,什么是信念。世界上有没有运气?我不能确定。确定的是,结束妻子和女儿生命的出租车司机相信有好运气和坏运气。我不想像他那样。但是,我也不能确定。

树:相信树。

张老板想:我重视事实。我不想相信有好运气和坏运气。但是,如果有可能,我希望给自己带来好运。这是我为什么选择蓝色的纸来象征青龙,希望新助理能带来力量和好运。

但是,张老板不想告诉史太太。

张老板:“看起来专业一点儿。”

史太太:“哦。对,可能会带来好运。”

张老板想:哇!她怎么知道我的想法?她怎么会这么了解?她一句话就说出了我自己的心里话。

张老板:“可能。” 他觉得自己有点笨,但是,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
史太太:“‘明白协作能创造协同作用’ 是什么意思?”

张老板:“一个人工作有好处,一起工作也有好处。两个同时都是真的。而且,两个一起,还能创造更多。”

史太太:哦,好的。思想开明!有创意!你不觉得你的梦想太大了吗?”

张老板胸口里面剩下的树说:别做梦了,努力工作吧。

张老板:“我老了。我失去了很多。现在是时候做梦了。”

第十三章: 他没有树

在张老板的书店,一个很普通的年轻人进来了。张老板注意到那个年轻人先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然后看了看书架。

因为书店差不多要关门了,他觉得这个人是求职者,不是顾客。他猜测这个求职者叫杨英雄。

那个年轻人看了看书架以后,走向张老板。

年轻人:“张老板,您好。我姓杨,叫英雄。很高兴认识您。”

张老板:“我也很高兴认识你。请坐。”

张老板已经从后屋搬来了两个椅子,放在柜台旁边,准备面试。他指着椅子示意杨英雄坐下,杨英雄等张老板坐下后,自己才坐,但是坐的时候,胳膊碰了一下柜台上的一本书。

张老板注意到杨英雄小心地把书的边缘对齐。

张老板笑了笑,点点头。

张老板:“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?”

杨英雄:“可以。”

张老板:“你的名字很有意思。你真的叫英雄吗?”

杨英雄:“是的。我父母年轻的时候也是理想主义者,他们给了我一个很有希望的名字。”

张老板想:这是一个很有礼貌的回答。我觉得树对他一定有很大的影响。

看杨英雄的表情,张老板觉得这个人的回答是背下来的,是排练过的。他为这个男孩感到难过,因为杨英雄一直解释自己的名字。张老板意识到自己后悔了,他跟大家一样,只注意了名字,没有注意这个人。

张老板想:是什么样的伤害让杨的父母做这样的事?树为什么没有控制他们?唉,有树或者没有树,所有的父母都是为孩子好,不想伤害他们,但是还是伤害了。

张老板决定改变这个话题。

张老板:“你喜欢阅读吗?”

杨英雄:“是的。我真的很喜欢阅读。”

张老板:“你喜欢读什么?”

杨英雄:“比如看书,小红书,网络小说,特别是科幻和奇幻。”

张老板:“古书怎么样?”

杨英雄:“虽然我不常读古书,但是我珍视并欣赏它们。”

张老板:“好。我看了你的简历,发现你没有管理经验,也没有商业经验。你为什么申请这个工作?”

杨英雄:“您说得对,我没有经验。但是,我会思考,我有创造力。对老问题,我能想出新办法。我能解决问题。如果您告诉我您的目标,我会想办法去做到。”

张老板觉得这个人的回答也是背下来的,也是排练过的,但是这一次,他听出了这个年轻人的话里面有一把火。

张老板:“你是怎么成为这样的人的?”

杨英雄:“我的父母是图书管理员。我们在家用书沟通。我们分享书里的句子来讨论困难事情的做法。书是我的语言,我会说国语,也会说书语。

张老板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。那怎么行?杨英雄的方法和树一样吗?还是不一样?张老板觉得这个情况有点儿危险。大家的安全取决于这个会议。杨站在哪一边?他决定给这个年轻人一个测试。

张老板:“树是道。”

杨英雄:“我明白您的意思。我的父母是理想主义者。他们在我出生的时候做出了决定。我没有树。这是事实。”

第十四章: 把书放在书架上

杨英雄面试完离开以后,已经很晚了,张老板像他一贯的做法一样,他把把手推了又拉, 拉了又推,确定门锁住了。然后,他走向自己的小厨房。他一边泡茶一边想。

张老板觉得他的脑子里满是想法,像一张满是书的桌子一样。

他一直考虑请杨英雄成为他的助理。杨英雄没有树!这是很奇怪的情况!请不请?问不问?如果决定了,他可以把这些问题像一本书一样放在书架上。

张老板也一直思考丢失沙漏的问题。他想找到它。如果找到了,他也可以把这个问题像一本书一样放在书架上。

他一直回想上一次看到妻子和女儿的时刻。他想念他门。他不可以把这个问题像一本书一样放在书架上。他会永远把这本书放在手里。

张老板觉得他和妻子的故事像是一条直线。妻子去世的时候,这条故事的线像断了一样。但是,当张老板看到沙漏时,他可以想象他们的故事线又在继续。当她的沙漏不见时,仿佛他们的故事线又断了,现在他们又仿佛渴望重结的断线。

茶好了,张老板开始做饭。他把油放入平底锅里,然后等油热起来。

突然,张老板好像感到悲伤和担心把他仍在了空中。他觉得自己像是停在了半空中,悬在了他的小厨房上方。

张老板用一贯的做法,有目的地先吸气,然后呼气。慢慢地,张老板平静了下来。

张老板想:史太太说得对,我不想要帮助,但是我也需要帮助。两个同时都是真的。沙漏不见了,我仿佛感觉我和妻子的故事线又断了。但是,不管有沙漏,没有沙漏,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的妻女。我对他们的爱永远不会结束。

张老板既永远爱他的妻子和女儿,又觉得他们的故事线断了。他觉得应该跟杨英雄写一个另外的故事。

树说:给年轻人机会。

张老板叹了口气。有时树是对的,有时树是错的。

张老板想:我应该把助理的工作给杨英雄。杨助理!至少,我可以把这个问题像一本书一样放在书架上。

张老板把猪肉放入平底锅中,开始做菜。

第十五章: 想

张老板想:杨英雄没有树!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。这怎么可能?

他想了一下:从来没有树,会怎么样?没办法回答。

张老板把注意力放在回忆他切掉自己树的那一刻。他想起来手指上被刀子切的伤口。他回想从左胳膊拔出枝丫时的疼痛。他也回想起一种新的自由感觉,胸口像打开了一样,像能吸进更多的空气一样。

张老板想了想这种感觉,意识到自己很重视这种感觉。

他想:杨英雄没有树也有这种自由的感觉,有这种“大气”的感觉吗?

张老板突然想到:要不要问一下杨英雄?杨英雄有这种感觉吗?

张老板想一想他的想法。他想象问杨英雄,“你有一种很‘大气’的感觉吗?” 他觉得杨英雄会说,“请让我想想。” 然后张老板自己会说:“好的,请好好想一下。”

张老板想象着杨英雄脸上的表情。是困惑,还是理解?

当他需要做决定、想出来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时,他最想念的是他的妻子。

树说:管好你自己的事。只跟树连接。

张老板想:树不对。如果我们互相创造协同作用,我们必须连接别人,别人的心,别人的想法,连接别的一切。但是,张老板越想越困惑:太复杂,太乱,太麻烦了!现在,我觉得不问了。

第十六章: 想说真相

史太太决定不告诉这两个老朋友,张老板和老李,他们各自和她同时有约会。她感到有一点儿心理矛盾:她喜欢面对事实和现实,想说真相,但是有时候,唉,真相让人不舒服。不让他们见面,有时候有点儿麻烦,但是到现在为止,没出什么问题。

史太太听到窗户外面一只灰喜鹊的叫声。每次张老板来,都要评论那只鸟的叫声。他好像放不下那只鸟。

张老板放不下的事情有很多:他的沙漏、他的妻子、他的女儿、他的回忆、他的过去。史太太理解张老板,但是有时候感到不耐烦。

老李也一样。他放不下的事情也很多:他的儿子、他的孙子、 正在把树切掉。史太太也理解老李,但是有时候也感到不耐烦。

有时候,她问他们各自:“我在这里。你看不看我?为什么你还在想着那些事情?我站在你面前。把你的注意力从那些事情上转到我上。看着我。”

几乎总是,他们都能把注意力转向她。当一个人注意不到她的时候,她就请另一个男人过来。当两个男人都在想着别的事时,她就会生两个男人的气。

史太太想:唉,这两个可怜的男人,他们的苦难将伴他们一生。

史太太胸口里面剩下的树说:你应该选择一个人爱。

史太太想:树,我不是你的。我是我自己的。你在里面,真实的自我也在里面。两同时都是真的。我不喜欢,但是我应该并肩行走。只要我不伤害任何人,我可以跟随我的规则,而不是你的规则。

从柜子里,她拿出一个很漂亮的盘子。

她爱张老板吗?还是老李?其实,不是。比爱人的感情少,比朋友的感情多。她选择放下爱。但是她在乎。

那张老板的沙漏呢?是谁拿走的?她非常生那个人的气。如果她知道是谁拿走了张老板的沙漏,她一定会……哦,她不知道怎么做。

老李很快就要来了。史太太需要快点。她不喜欢做饭,但是她可以买很好吃的东西。老李喜欢水果。在超市里,她发现了一个特别好的苹果:烟台苹果。

史太太一边站着,一边把大部分重量放在一只脚上。她有旧伤的脚很疼。以前老李叫:“赶快!”现在老李按摩她的脚,按摩得真好。她用刀切了烟台苹果,然后把苹果切片摆在一个很漂亮的盘子里。

史太太尝试小心地对齐苹果切片的边缘,但是不太成功。如果是张老板要来,她会继续努力尝试,把苹果切片像书放在书架上一样,把书的边缘对齐。但是,张老板不喜欢水果,他喜欢吃零食。因为老李觉得苹果放得好不好一点儿都不重要,她选择放下她的努力。

史太太对自己的准备感到满意,一瘸一拐地走到窗户前。夕阳照在她的金雨树上,让它像温暖的火炉一样发光。她在等老李。

第十七章: 一个噩梦

张老板的妻子坐在椅子上,椅子在铁匠炉里,火在她周围跳动。她拿着沙漏,脸上有受伤的表情。

妻子说:“只要你害怕你自己,你就会害怕我。亲爱的,勇敢!”

他的妻子的脸变成了史太太的脸。

张老板突然从梦中醒来。他的嘴像一个痛苦的黑圈。他吸了一口气,出着汗。

张老板想:麻烦,麻烦,天呐。这是什么意思?

他站起来,去了洗手间,喝了一杯水。

张老板想:妻子的意思是什么?害怕我自己?自己的什么地方?

张老板突然有一个回忆。

因为感觉太强烈,像他平时一贯的做法一样转过这个回忆。

他试试把这个回忆放起来,就像把书放到书架上一样。但是,在梦中,妻子说了,“勇敢。” 张老板吸气,呼气 。

张老板想:我必须很勇敢。这一次,我必须走向我自己。我必须面对这个回忆。

张老板记得:他买了一本很贵的古书,放在书店的展示柜里。但是一直没人买。一个账单到了,他的钱刚刚够付。他很生自己的气, 因为他买了那本贵书,而随后几乎没钱支付账单。

在他们的卧室,妻子准备和女儿去超市的时候,张老板说:“你花的钱太多了。”

妻子抬起眼睛看着他,脸上有受伤的表情。

妻子说:“我总是管钱,会管好钱的。” 然后她走出了卧室。张老板听见妻子和女儿离开了。

张老板为自己做的事情感到后悔。问题不在他妻子,在他自己。他知道他需要道歉。她回来时,他会道歉。

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们。

张老板把埋在手里。他恨自己说了那样的话。

如果能回到过去,张老板会把他所有的钱都给她,天天工作一整天,什么都愿意做,只要不想起她脸上受伤的表情。只要不想起他最后一次对她说话时,不是说“我爱你”,而是批评她。

在梦中,妻子说:“只要你害怕你自己,你就会害怕我。亲爱的丈夫,勇敢。”

张老板觉得可以听到胸口里面心脏旁边剩下的枝丫在窃窃私语,但是声音太轻了,听不清。

他面对自己和回忆,面对自己做的事。现在,他面对的是妻子。像还在噩梦中一样,张老板想象他的卧室着火了。他走进火里。

“亲爱的妻子,对不起,非常对不起。我是出于害怕说的,不是出于爱说的。你把一切都给了我——你的心,你的思想,你的身体给了我们一个女儿——我怎么能那样对你?我对你的爱无法用语言表达。对不起,我错了。”

张老板哭了。

张老板想:梦里听到妻子说的话,她说得对。如果我们走进火中, 经历现实,然后我们再走出来,我们就能感觉自由一点儿。哦, 生活让我们惊讶!生活对我们的勇气要求比我们做梦都要高。

“对不起,”张老板对安静而清凉的卧室说。“我爱你,”他说。

他很累,汗已经干了。放松,放松,他想。他吸了一口气,又回到了床上。

第十八章: 说上半句话,就能接下半句

张老板从柜台下面拿起了抹布,是杨助理前一天晚上小心地挂在钩子上的。他的新助理,杨助理,在后屋拆书箱。

张老板不用走到后屋就知道,像杨助理一贯的做法一样,他把新书一本一本地放在桌子上,小心地把书的边缘对齐。

张老板笑了。老柜台是用蜜色的榆木做的,已经擦得像镜子一样亮,但是他还是用抹布擦了起来。他的做法跟杨助理的一样。东西都放好了。昨天,张老板刚说上半句话,杨助理就接了下半句。他们俩开始像一对老夫妇了。

在书店里一切都放好了,树沉默了。

张老板知道他应该告诉杨助理会议的事。他也应该告诉杨助理沙漏的事。他不想。但是,他想起梦里妻子说的话:“勇敢。” 他想:我和害怕和勇敢可以并肩行走。

当刘依诺走进他的书店时,张老板正在用抹布擦柜台。

自从发生了那件和老李的儿子小李有关的麻烦事以后,张老板就没见过刘依诺。张老板还记得那次他给了她未经请求的建议,还记得他向她道歉。一想起来就觉得很不舒服。

树:跟树走。别面对问题,转身走。

张老板心想:啊,现在树选择说话。他练习了很多次:他和树的声音,真的可以并肩行走。

张老板:“哇!欢迎光临!好久不见了!”

刘依诺:“好久不见!我很高兴看到您!”

张老板:“要找什么书吗?”

第十九章: 两个走失的人

当张老板等着刘依诺回答的时候,他想了想跟小李有关的麻烦事。

张老板觉得一个人真实的自我像一个外国人一样。他明白,一个人如果不认识真实的自我,也没有自我意识,或者自我意识来得太晚,在行动之后才出现这种自我意识,就可能会伤害别人。

张老板看了看刘依诺。

刘依诺把马尾辫剪成了空气刘海短发。她可以融入任何地方,她不会被人注意到。她的脸很朴素,很漂亮。张老板喜欢她扎马尾的样子,但是短发有刘海也很好看。她穿着一件白衬衫、黑裙子,脚上是一双休闲鞋,看起来又时尚又自信。

杨助理:“老板,好消息。”

当杨助理从后屋走到书店前面的时,张老板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。张老板转过头,看见杨助理双手拿着一本古书,好像是很宝贵的东西。杨助理穿着一件有领子的白衬衫和一条西裤,看起来像刘依诺一样,又时尚又自信。

张老板想:很有意思!我知道杨助理没有树,刘依诺也没有很多树,只有一些在她心脏旁边。他们见面后,会发生什么?

树:树是道。没有树,没有道。

张老板想:树可道,也有很多做法可以是道。杨助理和刘依诺有自由选择。要是我能有那样的自由就好了!

张老板:“刘小姐,请见见我们的新的助理,杨英雄。杨助理,刘小姐是我们最好的老顾客之一。”

张老板看着杨助理把目光从他手里的古书上转向刘依诺的脸上。两人对视的时候,张老板在他们两张脸之间来回看。他们两人都没有说话,只是互相看着对方,他们仿佛在出生以前就认识了。那种眼神就像两个走失的人, 现在又见面了。他们都很快移开了目光,都仿佛被吓了一跳。

杨助理:“刘小姐,很高兴认识您。”

刘依诺:“杨助理,我也是。”

张老板很感动。他第一次见到他妻子时,在她眼里看到的那种眼神。当年要是有人看见他和妻子第一次见面,也一定看到了他刚才在杨助理和刘依诺之间看到的那种眼神。

张老板想:尊重爱。如果我这一生满是错误,那我又从中学到了什么呢,那就是这个:总是要尊重爱。

还在感动中,张老板说:“好的。杨助理,什么消息?给我展示一下你的书。”

第二十章: 让他们不被监视

杨助理:“老板,书店里有监控吗?”

张老板:“没有。”

杨助理:“为什么?大部分商店里都有监控。哪儿都有。”

张老板:“我这儿没有。”

杨助理:“老板,书店里有人偷东西吗?是不是很多人顺手牵羊?”

张老板:“有一些。”

杨助理:“我觉得,有的人看到没有监控,就可能会顺手牵羊。”

张老板:“有可能。”

杨助理:“你不想控制人吗?如果你监视人,他们就会控制自己。难道你不想让他们别偷你的古书吗?”

张老板胸口里面剩下的树说:是的。如果你监控人,他们就会控制自己。

张老板想:树监视我们的感受和想法,就像一个监控一样。如果我像树监视我们那样监视顾客,我妻子的沙漏会在这里吗?

我能认出拍到的偷沙漏的人吗?如果我认识他,会发生什么?有什么意义?唉,生活真复杂,不简单。

张老板的树说:树是道。跟着树走,生活不复杂,很简单。

张老板无视树,对杨助理说:“监控也许能让人不偷东西,也许不能。拍到的人也许能被认出来,也许认不出来。但是,如果认出来,他就会被批评,也会被惩罚。我为什么要让书和惩罚有关系呢?”

杨助理:“哦……我倒是没那样想过。”

张老板:“监控的目的是让我们没有自由。未经我们的同意,树监视我们的感受和想法。我们的顾客从来没有离开过树的监视。在我们的书店,让他们不被监视。让我们给他们一个有一些自由的小机会。让他们想看什么书,就看什么书,想什么时候看,就什么时候看。如果树批评他们,没办法。但不是我们批评他们。”

张老板想:如果有监控,沙漏现在是不是在我手里?但是我太重视自由了,所以我已经尽量把身体里的树切掉了。

杨助理:“您说,‘被控制和自由都有好处也有坏处。’您问我们,‘我们是想要被监控给我们的好处,还是不想失去自由的坏处?你会选哪个?被监控,还是自由?两个不能同时并肩行走。’对不对?”

张老板想:当一个人,像一个镜子一样,照出了我的意思,让我很感动。我不敢相信杨助理能这么深地理解我。

张老板只是简单地回答:“对。你了解我。这是我的问题。”

第二十一章: 说出真相
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真相啊?” 杨助理问。他脸上带着吃惊和受伤的表情。

张老板感到很不舒服。他从柜台下面拿起了抹布,是杨助理以前小心挂在钩子上的。老柜台是用蜜色的榆木做的,已经亮得像镜子一样了,但是他还是用抹布擦了起来。

张老板喜欢面对事实和现实。他重视真相,也重视杨助理,但是他却一直等着没有告诉杨助理真相。他先不想这个了。

像老李的孙子小小李一样,杨助理喜欢吃速冻饺子。书店里的空气有点潮,有一点猪肉的味道。

树:员工必须对老板有礼貌。

张老板很着急,知道树不对,但是他决定尝试攻击而不是解释。

张老板:“跟你的老板这样说话,不太好吧。”

杨助理:“不跟您的助理说话,不告诉新助理关于老板和事业的真相,那才是真的不好。”

张老板知道自己根本站不住脚。他觉得自己像史太太金雨树上站着的一只灰喜鹊一样脆弱。他记得跟小李有关的麻烦事,刘依诺脸上那种脆弱的表情。张老板沉默了。

杨助理: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是一个把树切掉的人,你秘密地举行会议反对树,还有你的沙漏不见了,意思是有人把它偷走了?”

张老板看得出来,杨助理的情绪已经从受伤转为生气,他正在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。张老板继续用抹布擦老柜台。

他胸口里面心脏旁边剩下的枝丫要求服从树,让张老板沉默。为了告诉杨助理张老板是自己把树切掉的人,也是他们举行会议,老板必须和树做斗争。

但是关于那个丢了的沙漏,他本来应该把真相告诉杨助理。但是因为自己觉得不好意思,所以张老板一直选择沉默。他认为沙漏的丢失是因为他犯了某种老年人的错误。在他的噩梦里,他的妻子说:“勇敢!” 张老板叹了一口气。他停止了擦柜台。

张老板:“对不起。杨英雄,对不起。我告诉你我重视真相,但是,没告诉你真相。我言行不一致。对不起。”

第二十二章: 不相信

张老板还很着急。他知道自己需要等一等,给杨助理一些时间思考。杨助理会辞职吗?

树:员工必须对老板有礼貌。

张老板想:老板和员工之间必须互相有礼貌。他等一等,很不舒服。张老板看着杨助理在想,也等着杨助理的决定。

杨助理:“你不相信我吗?”

张老板被杨助理的问题吓了一跳。他想起来那个铁匠、那个出租车司机,还有那些他抓到想偷他古书的人,但是他没有报警,而是放他们走了。

张老板:“谢谢你的问题。我的答案有点儿复杂。我不相信你,也没有不相信你。我也不相信,也没有不相信对面便利店的老板。根据我的经验,最好的做法是不相信也没有不相信。我相信事实和现实。”

杨助理:“如果‘您可以相信我’是一个事实呢?如果这是现实呢?”

张老板想:很有意思。也许。可能。

张老板:“请告诉我你的意思。”

杨助理:“我们来看看我能不能展示:您可以相信我,这是一个事实。”

张老板:“总是吗?所有的事情都信?”他想:年轻人总是想得太大,总是以偏概全。

杨助理:“我明白。您让我说明一下。我不是完美的人。大多数时候,大多数事情你可以相信我。”

张老板很高兴,很佩服杨助理。他觉得杨助理很聪明。

张老板:“你有什么打算?”

杨助理:“让我们用那个不见的沙漏来做一个测试。因为我们没有监控,没办法看录像。如果我问您一些关于那个不见的沙漏的事实,关于这个事情您会告诉我真话吗?”

张老板松了一口气。看起来,杨助理不打算辞职。

张老板:“当然。请问吧。”

第二十三章: 一串钥匙

张老板和杨助理一起站在老柜台旁边,张老板等着杨助理的问题。张老板觉得杨助理看起来很自信。

杨助理:“好的。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。”

张老板:“好。我那天像平常一样锁好了前门,走到后屋准备会议。到了后屋门口,我发现门是开着的,当时我以为是我自己忘了锁。后来我打开柜子,发现里面的沙漏不见了。”

杨助理:“您说门是开着的。你确定吗?后屋的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?”

张老板:“是开着的。”

杨助理:“你离开的时候锁门了吗?”

张老板:“我一直都锁门。”

杨助理:“门有被破坏的地方吗?”

张老板:“没有。”

杨助理:“后屋有被破坏的地方吗?”

张老板:“没有。”

杨助理:“书店有被破坏的地方吗?”

张老板:“没有。”

杨助理:“我们去看看那后屋门吧。”

他们一起从老柜台走向后屋。到达后屋的门口时,杨助理弯下腰看门旁边,张老板也同时弯下腰看,他们的头差不多碰到了一起。

他们同时直起身子,杨助理做了个手势,请张老板先看。张老板欣赏杨助理的礼貌,但是还是很快直起身子,好让杨助理细心地看门旁边。

杨助理:“我没看到哪里有被破坏。我觉得这个门没有强行打开过。”

张老板:“我也没看到。我同意。”

杨助理:“那就说明有人用了钥匙。”

张老板:“那不可能。我是唯一一个有钥匙的人。”

杨助理:“您怎么知道?”

张老板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。

张老板:“我从陈房东手里买下这家书店时,他给了我三把钥匙:一把前门的钥匙,一把后门的钥匙,还有一把后屋的钥匙。”

他们一起看了看这串钥匙。

杨助理:“您有没有丢过钥匙?有没有人可能配了一把?”

张老板:“我从来没丢过钥匙。这就是原来的钥匙。”

张老板把他的这串钥匙举起来,让杨助理看。

张老板胸口里面剩下的树说:你把那个沙漏当作宝贝。树应该是你的宝贝。随它去吧。

张老板沉默了。

杨助理:“怎么了?”

第二十四章: 就这样

杨助理又问:“怎么了?”

张老板还是把他的这串钥匙举起来。他还在沉默。

张老板真实的自我跟胸口里面心脏旁边剩下的枝丫作斗争。他的心里很矛盾。自从他和杨助理见面后,胸口里面的枝丫给了他更多的压力和一些痛苦。张老板想:难道树能感觉到一个像杨助理一样的无树人?

树:你太老了,不能做决定。跟随树。

张老板很着急。慢慢地,他开始慌了。他知道自己的恐慌又快要发作了。他又开始感觉到那个熟悉的感觉,惊恐地觉得自己像是停在了半空中一样。

如果他把树说的话告诉杨助理,他还能待在这里吗?他还能待在现在吗?

树:树是道。没有树,没有道。跟随树。

噩梦中,张老板的妻子说:“勇敢!” 杨助理问他: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真相啊?”

张老板想:吸气,呼气,放松,放松。

杨助理重复:“怎么了?”

说真相还是服从树?

张老板决定说真相。

张老板:“杨助理,我想告诉你:树说,‘你把那个沙漏当作宝贝。树应该是你的宝贝。随它去吧。’”

杨助理:“哦,很有意思。只有很少的人告诉过我树说了什么。谢谢您。但是,我们应该面对事实和现实。我们需要问陈房东,他是不是把所有的钥匙都给了您。”

张老板想:就这样,这么简单,杨助理就把树放在一边了,好像树说的并不重要。他尊重并欣赏杨助理。

张老板感觉越来越好,恐慌越来越少。他吸气,呼气,放松,放松。很快,他能说话了。

张老板:“不可能。他已经去世了。”
杨助理:“我们还能问谁?”
张老板:“我们可以问他太太,陈太太。哦,但是会很麻烦。她太能说了。她的口像一条河一样,她喋喋不休。你应该是一条很有力的船,才能打断她。

杨助理:“好的,没问题。”

张老板:“真的。陈太太一直说个不停。你连想说说天气都打断不了她,更别说说钥匙了。”

杨助理:“好的,我们会想一想。”

他们又回到柜台旁边。

杨助理:“老板,我可以问您另一个问题吗?”

张老板:“当然,可以。”

张老板很想听杨助理对那个不见的沙漏是怎么想的。

老柜台是用蜜色的榆木做的,已经亮得像镜子一样了,但是杨助理还是用抹布擦了擦。

杨助理低着头问:“刘小姐做您的顾客有多久了?”

张老板暗自微笑。哦,杨助理不再想讨论沙漏。他心里有其他话题,是吗?事实,现实,真相,都回来了。好吧。尊重爱。好啊。

第二十五章: 举行会议

突然,会议后屋里很安静,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,而是因为什么也没发生。

大家把从书店对面的便利店买的那个便宜沙漏一个一个地传下去。大家都轮流说话。大家都说完了话,后屋里出现了一个冷场。

张老板等了一下。他想了想每个人说的话。

杨助理做了自我介绍。像往常一样,生气的家伙说了生气的话。史太太说她在跟一些人说参加我们的会议。刘依诺没在。她很久没参加会议了。

每个会议,他的老朋友老李都会提到他多么想念他的妻子。张老板以为老李,像往常一样,说“在我的内心深处,有一种渴望,想体验做人的充实感。我相信我从未真正爱过。” 但是,不一样的是,这次老李没说。张老板觉得这是有点奇怪。

张老板:“好的。如果没有别的事,我们就结束会议吧。大家晚安。”

会议结束后,老李走到张老板跟前。

老李开玩笑地说:“卖书的张老板,你这儿谁都能进来吗?”

张老板:“好人才能进来,不像你这种人!”
老李:“你笑话我!我不只是好人,我还是个了不起的人呢!”

张老板:“哎,你真会说自己好。”

张老板向正在收拾文件、整理后屋的杨助理点了点头。杨助理也点头回应了张老板并继续工作.

老李:“你和你的新助理怎么样?”

张老板:“我们不错。我觉得他很聪明。”

老李:“没有树,对不对?很奇怪,很不平常,对不对?”

张老板:“对。没有树。”

张老板:“他是个怎么样的人?他的性格怎么样?”

张老板:“很有意思的问题。让我想一想。”

张老板看着杨助理把东西的边缘对齐。张老板觉得他对杨助理的做法很熟悉。

第二十六章: 没有树,你是谁?

张老板还看着杨助理整理后屋。

张老板:“他是他自己。他有特点。他有一个性格。他看到事实和现实,然后想一想。我觉得他问自己,‘我的价值观是什么?我的优先级是什么?’ 他不知道选择后的结果是什么样的,但是他尽力去做。他又选择,又尽力去做。”

老李:“真的么?他没有听树?他没有问树,‘我必须做什么?’?”

张老板:“是的。据我所知,那是对的。”

老李:“我还能听见树。有时候树是对的。杨助理怎么会知道自己对不对呢?”

张老板:“我觉得他和我做的一样。首先,我们问自己‘现实不现实?’然后,我觉得杨助理的一个最重要的价值观好像是公平。他问自己,不是‘对不对,’而是‘现实不现实?’和‘公平不公平?’”

老李:“但是,一个个选择,他都负责!他不可以怪树。他不可以想,‘树让我做。树是对的。树是道。我跟随树。’他必须想,‘我负责。’”

张老板:“我知道。如果我们有树,我们可以说‘是树的问题,不是我的问题。’”

老李:“树是一个解释,对不对?”

张老板:“确实是。对。他没有怪树,也没有怪老板,也没有怪别人,他好像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,平常是这样的。比如说,杨助理的做法是,如果他意识到自己伤害了别人,他必须想‘我负责。我必须改正。’”

老李:“不是根据树的规则,而是根据你的价值观和优先级选择吗?”

张老板:“是的。”

老李:“这么自由,又这么负责!”

张老板:“我同意。”

老李:“你已经把树都切掉了,只剩下心口旁边的一小段。我把树从两只胳膊和一条腿里切掉了。我们还能听见树。”

张老板:“对。那是真的。”

老李:“如果我们像杨助理一样,如果我们没有树,区别是什么?”

张老板:“难道有区别吗?很有意思是。”

老李:“没有树,我们是谁?”

张老板:“好的,我来问你。如果你没有树,你觉得你是谁?”

老李:“如果没有树,其实我不知道我是谁。”

张老板:“老朋友,加油!不要放弃!你很勇敢。我们是在把树切掉,为了发现真相!”

老李笑着开玩笑说:“哇!你还是同意我的,对吧?我不只是好人,我还是个了不起的人呢!”

张老板也笑:“哎,没有,没有,你真会说自己好。”

第二十七章: 手拉手

张老板在医院的走廊里飞快地往病房走去。快到病房门口时,他透过门缝,看见史太太的右半身。她躺在病床上,穿着病号服。毯子拉到了他的腰部。她的黑发里夹着白发耷拉在脸旁。她脸上的线条很明显,她的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紧张。她的右手腕上有一条病人腕带。

当张老板看到史太太时,他感到很担心,很着急。他希望她不会太疼。

张老板:“我收到你朋友的短信,说你在医院!我就马上赶来了。怎么了?”

张老板走进病房。史太太的左边坐着老李。

张老板对老李说:“谢天谢地,你在这儿!”

这时,张老板才注意到老李正拉着史太太的左手。老李又轻轻地却很快地放开了史太太的手。

张老板一动不动,愣了。他很震惊。这是什么意思?老李为什么拉她的手?好像他们是恋人?

他想拉起史太太的另一只手。但是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。

张老板听见胸口里的树说:脚踏两只船。

张老板想:不可能,不可能。

史太太:“你不用来。我不小心摔倒了。对不起。我有老毛病的那条腿又开始疼了,我应该更小心。”

张老板:“我当然要来。你还好吗?医生怎么说?”

老李转向张老板:“只是淤青,没有骨折。谢天谢地。”

老李又转向史太太:“你要更小心。”

张老板想:这听起来像丈夫对太太说的话。

第二十八章: 史太太的故事

张老板坐在史太太家的厨房桌子旁。史太太泡好了茶,但是他们的杯子都没动过。上次来这里时,他欣赏了她熟悉的脸的曲线,用手轻轻碰了她的脸。现在,他的双手合在桌下。

史太太说:“让我告诉你一些关于我自己的事。在我的生活里,男人常常把我像一个工具一样用。首先我被爸爸用过。然后,被哥哥。张老板,像你一样,我也被安排下乡了。你的这个铁匠做了些好事。而我们的这个农民却做了些坏事。我被农民用了。我父母服从树,老规则,传统,让我结婚。对丈夫来说,我没有真实的自我。像一头牛一样,我的身体是他的,我是他的奴隶。很久以前,我离开了他。很久以前,我把枝丫从胳膊和腿上切掉了。今天,我决定我的身体做什么,也决定和谁一起做。我可以有一个情人,两个情人,十个情人。只要两个人愿意,也都同意。树,老规则,传统,你,老李,都不可以告诉我。我来决定。我来选择。”

听到史太太的话,张老板愣了。他几乎要哭泣了。他没想到史太太经历了那么多苦难。他觉得很难过,她遇到了那么多不好的事。

张老板想:我是不是一只井底之蛙,以为只有我自己的苦难故事是苦难故事?我的现实是唯一的现实吗?

不理树,张老板想:我还能说什么呢?听到这样的苦难,我还能说什么呢?吃了那么多苦还能说什么呢?

树说:你必须告诉这个人:“你想得太多了,别想了,算了。”

张老板想:太残忍了。事情已经发生了,不可能当作没发生。想得越来越少,并不能让它越来越少。我会说出发自内心的想法。

第二十九章: 谈判

张老板:“听到你的这些情况,我很难过,唉,你一定经历了很多困难。”

史太太:“都过去了,谢谢你。”

在史太太家的厨房,他们的杯子仍然都没动过。

史太太:“对不起,我真的希望在你发现以前我就告诉你。我应该早一点儿告诉你我和老李的事。没告诉你,我就没给你机会选择我们是不是两个人愿意,也都同意。对不起。”

听到史太太说对不起,张老板感觉没那么生气了。

张老板听见胸口里的树说:最重要的关系是树.

张老板听树,然后不理树。

张老板:“谢谢你告诉我真相。”

史太太说:“事实就是这样,我意识到我错了。你可以选择,如果你愿意并且同意继续我们的关系,我可以给你机会。不用着急回答我,你好好想一想,再告诉我。想一想,慢慢来。”

张老板觉得情绪上头。他不能想,不能选择。他不知道自己

是什么感觉,应该怎么办。

张老板:“是的,我会想一想。我很在乎你,这个情况很复杂。它们两个同时都是真的。请给我一点儿时间,让我问一下我自己,在我心里,它们两个能并肩行走吗?

史太太的手放在厨房的桌子上。张老板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。想跟史太太手拉着手,但是,他没有。

第三十章: 翻页

第一部分

回到书店后,张老板看见柜台上有一堆信封和包裹。他给陈太太订的那本关于鼎的古书到了。他想看看古书的保存情况好不好,把书从包裹里拿出来,放在柜台上,打开书,开始翻页。

张老板问自己:难道我什么时候停止读书了?难道我什么时候变成了那个卖书的张老板,却从来不读书?

张老板听到杨助理的冰淇淋冰柜又发出了嗡嗡声。张老板虽然不喜欢那个声音,也不喜欢冰柜占掉了那么多空间,但是年轻人有两点是对的。第一,卖冰棍儿帮助了现金流。第二,让他惊讶的是,有些买冰淇淋的客户后来也变成了买古书的客户。谁能想到呢?

当张老板开始翻看那本关于鼎的书时,一页一页地翻,他想:古人真是天才。三条腿的东西这么稳。

他想起病房里的三个人:史太太、老李和他自己。他觉得史太太的观点是两个情人比一个更稳定,像鼎有三条腿一样。也许有十个!越多越稳定!

张老板知道这样想不公平。史太太跟他讲了她很困难的故事。她这种思维方式是有她的理由的。

张老板叹了一口气。

第二部分

张老板已经走出了大部分看到老李和史太太在一起时的震惊。剩下的是伤心,还有困惑。

但是,他把手放在书店柜台上,让自己站稳。

张老板想:老李是不是知道史太太同时和他们两个人约会?如果老李知道,那张老板就很生老李的气。两个老朋友之间,那是背叛。

张老板觉得,他被问题往很多方向拉,脑子里满是复杂的想法,像桌子上乱放着、快要掉下来的很多书本一样。

张老板很着急。慢慢地,他开始慌了。他知道自己的恐慌又快要发作了。他又开始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感觉,惊恐地觉得自己像是停在了半空中一样。

他记得,在后屋的一次会议中,张老板感觉到老李用膝盖碰了他一下。老李轻声地说:“回来,老朋友,回来。”

他的老朋友在他需要的时候,现在在哪里呢?史太太在他需要的时候,现在在哪里呢?

但是,他像是另一个人一样,张老板对自己感到有同理心。他理解自己内心的感受和脑海中的想法。史太太的事很复杂。书店的事很复杂。杨助理、刘依诺、丢了沙漏,都很复杂。他觉得自己失去了两个老朋友,史太太和老李。他已经失去了妻子和女儿。难怪他心里不舒服。

张老板紧紧地抓住书店的柜台,对自己说:“回来,老朋友,回来,”他没悬在半空中,保持在地上站稳。

第三部分

张老板又想像问题像桌子上乱放着、快要掉下来的很多书本一样。他又像是另一个人一样,他看到其中一本书是自己的生活故事。他把书从桌子里拿出来,放在柜台上,打开书,开始翻页。

张老板想象着读: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个努力工作的年轻人。他相信事实和现实。意识到树有时候说信念,有时候说事实。他想要给自己真实的自我自由,所以他把树从他的胳膊和腿上切掉了。

他爱上了一位美丽的女子,他们有了一个女儿。那个男人一直相信,他和妻子、女儿的故事就像是无限长的线。在他们的故事里,他相信自己就像一个英雄。他会挣钱,也会保护她们。可是最后,他没能保护好她们。

在他的作为书店老板的故事里,他也没能保护好书店,沙漏被小偷偷走了。现在,在他和他的情人,史太太,的故事里,他没能保护好自己,他被史太太背叛了。

他一直相信他自己的故事是真的,能够找到并跟随自己故事无限长的线,但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发现,他的想法都是错的。他在相信一个假故事。

在自己生活故事的那本书里,张老板想象自己翻了一页。那一页是空白的。

第四部分

站在书店柜台旁,张老板想:这是世界上最老的故事。人们相信他们的信念是对的,他们跟着信念走。后来发生了一些事,他们的信念不管用了。于是他们开始怀疑一切:我的信念错了吗?信念是对的,只是我跟错了吗?是我自己有问题吗?信念是对的,只是我看错了吗?

这是为什么我什么时候停止读书了?这是为什么我变成那个卖书的张老板,却从来不读书吗?我不是这个故事里的英雄。我不懂这个故事。

张老板可以听到胸口里面心脏旁边剩下的枝丫在低语:树有力量。把你的注意力转向树。

张老板想:树说得对吗?我一直都是错的吗?在我自己的生活故事里,我不是英雄。我只是个一次性的人物,对吗?在我自己的生活故事里,我需要请一个新的英雄吗?

哦,要是树有力量解决生活问题就好了!但是树只是仿佛渴望被听见的低语。真实的自我的声音比树的低语更大。我能够相信它吗?

张老板想:我必须独立。我必须照顾好自己。

张老板也想:我欣赏史太太。史太太欣赏我。那是事实也是现实。我想一个人,也想和她在一起。两个同时都是真的。真么矛盾!我有矛盾心理!它们并肩行走怎么办?

张老板对自己说:吸气,呼气,放松,放松。

张老板把他的注意力转向冰柜的嗡嗡声。他看着那本关于鼎的古书中的一页内容,但是停止了翻页。他合上了书。

第三十一章: 一些信息

张老板回来以后,走进了书店,看到杨助理在柜台后面站着。

“当您不在的时候,我们有三十几个顾客来书店里,二十二个买冰棍儿的顾客,五个来看古书的顾客,零个买古书的顾客,” 杨助理从笔记本电脑上的表格里读了出来。

每次张老板出去后回来,杨助理像一贯的做法那样,他都给张老板这种报告。

“好,” 张老板说。他想:这个年轻人真的很注意细节。

杨助理:“我算了一下。多了三四个顾客,这比上个星期同一时间的客人多了百分之十。”

张老板:“很好。有进步。”

杨助理:“是的。在别的事情上,我也有进步。”

张老板:“什么事情?”

杨助理:“陈太太来过。”

张老板:“哦,我猜。陈太太用她一惯的说话方式。她说了很多,很快,不停地说话。陈太太没等你说完你的问题,就打断你,你说话的时候她插嘴,抢着说,把话题从你的话题改变成自己的。她让你自己感到不被重视。对不对?”

杨助理:“是的!您说得对!我有很奇怪的经历。我觉得自己像隐形了一样,像鬼一样。我觉得我在不在都一样。她真的很喜欢加很多细节。如果陈太太想要说话,她就说话。”

张老板:“你说得很好。

杨助理:“她常常说起你,好像对你着迷了。”

张老板:“唉,陈太太确实有很多着迷的对象。要是我不在其中就好了。”

杨助理:“是啊!”

张老板:“我警告过你。”

杨助理:“您给了我很好的警告,谢谢您。您告诉了我‘她的口像一条河一样,她喋喋不休, 你应该是一条很有力的船’。我觉得她的方法很奇怪,但是我并不惊讶。”

张老板:“我觉得你很勇敢!你做什么了?你发现什么了?”

杨助理:“我听了您的建议。我像一条有力的船一样。每次她停下来呼吸,我问她一个问题。加油!”

张老板笑着说:“哇,你真的又勇敢又聪明。下次她来,我会试试。”

树:好话说得太多,会让人变弱。

张老板想:哦,我多么希望我没被那样教过!我愿意付出一切来对我的妻子说好话!对女儿说好话!任何一切!听到好话后有点儿自大,也比觉得空白好,觉得自己像隐形了一样,像鬼一样。

杨助理:“哪里,哪里,没有,没有。陈太太给了我们一些很有意思的信息,回答了我们的问题。”

张老板:“什么信息?”

杨助理:“她告诉了我,在她的一个衣柜里放着一个盒子,里面放着去世的丈夫珍藏的宝贝。她要去找陈房东的盒子,看里面有没有另一把钥匙。”

张老板想:我的助理杨英雄真的是英雄。但是,我不会这样说。

杨助理告诉过张老板,在他小时候,他的同学们都取笑他的名字。张老板想了想,他不想再说出来“英雄”这两个字,他尝试用别的词表扬杨英雄。张老板记得他年轻时的努力被铁匠看到后夸奖的感觉。他决定把铁匠对他说的话说出来。

张老板:“谢谢你。谢谢你的努力。” 他很感动。他觉得杨助理看起来也有点儿感动,但是他不确定。

杨助理:“没事儿。谢谢您的夸奖。谢谢您相信我。”

第三十二章: 一起

当杨助理在接待顾客,把冰棍儿的销售情况记到他的表格里时,张老板把书店里每个书架上的每本书上的灰都擦掉。他让书的边缘都对齐,整整齐齐地放着。他知道这不理性,但是如果他能完成这个任务,可以给自己一种好像他的内心像一个书架一样整整齐齐的感觉,他就不会对和史太太的麻烦感到那么心烦。

当张老板擦书和书架时,他无意中听到杨助理和刘依诺在柜台那里说话。

杨助理:“让我共享我的屏幕。有一个软件更新得很有意思。”

刘依诺:“嗯。好的。你最近还做了什么?”

杨助理:“在更新我们的表格。数据看起来不错。”

张老板一边听,一边擦书,心里暗自叫苦。杨助理在说话时,做了他年轻时候做过的同样错误的事情。

张老板知道,杨助理想用自己知道的和有能力做的事给刘依诺留下好印象。杨助理还不明白,对刘依诺来说,最重要的是他们能一起做什么。

幸好,他的妻子没有跟他离婚,而是教他。

张老板的妻子说:“和你在一起,我希望我们可以有一条思路,像两根藤蔓一起生长,长在同一棵树上。我希望你有意识地选择跟我分享的内容,目的是你的思想跟我的思想交织在一起。找我,向我伸手,我也会这样做。你说,我说,你说,我说,两根藤蔓一起向上生长在同一棵树上。”

张老板心想:杨助理,加油。他满怀期待地等着。他想让杨助理跟刘依诺互动,也许杨助理会问刘依诺:“你呢?” 或者更好一点,会问一下:“你最近在想什么?”

这两个问题杨助理都没问。

杨助理说:“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帮你下载这个软件的更新版本。”

张老板在心里叹气。他觉得杨助理的说话方式比史太太的说话方式好一点儿,但是差不多。在关系里,帮忙是好的,但是最重要的是一起。

刘依诺说:“也许吧,谢谢。我先走了。”

杨助理说:“我可以请你吃一根书店冰棍儿吗?很好吃。”

张老板又在心里叹气。礼物是好的。但是,他需要再对杨助理说:最重要的是一起。

刘依诺说:“不用了,谢谢你。拜拜。”

张老板环视了一下书架的角落,他看到杨助理站在柜台后面,看起来难过又困惑。

树:帮助人们学会自助。

张老板无视了树。他想:以前,我给刘依诺未经请求的建议,结果不好。我应该想办法帮杨助理成功地追求到刘依诺。我去问史太太。

张老板记得和史太太的麻烦。突然,张老板感觉自己看起来和杨助理一样难过又困惑。

第三十三章: 父母

当杨助理看一看他的表格时,张老板用抹布擦起柜台来。

张老板期待在书店里度过平常的一天。他只按照一贯的做法,不用想,不用担心。

他已经从柜台下面拿起了抹布,是杨助理以前小心挂在钩子上的。老柜台已经亮得像镜子一样了,但是他还是擦起柜台来。

然后,像他一贯的做法一样, 他会把新书一本一本地放在书架上,小心地把书的边缘对齐。

张老板听到杨助理的冰淇淋冰柜的嗡嗡声。慢慢的,他学会了喜欢那种嗡嗡声。有时候,听着嗡嗡声,他在内心说:“吸气,呼气,放松,放松。”

他尝试让自己停下来仍然把以前放沙漏的柜子的把手推了又拉,拉了又推。无论他开关多少次柜子,无论开得很快还是很慢,结果都一样:沙漏不见了。

如果他把柜台擦像镜子一样,把书的边缘对齐,他不用想他的问题:他的妻子、女儿、丢失的沙漏、史太太的事、老朋友老李的事、陈太太的钥匙,还有他这个老人的生活应该怎么办。

“我想让您和我的父母见面。他们这个周末会来市里。好吗?”杨助理问。

张老板又惊讶又感动。

“我很高兴认识他们,” 张老板说。

“我妈妈是在城市外一家养老公寓当主任。我父母住在那个公寓的一楼,旁边的办公室。”杨助理说。

“真的吗?很有意思。”张老板说。

树:小心。有些年轻人想利用老人,把他们像工具一样用。

“您在微信上看过他们跳广场舞的《老人跳舞》视频吗?” 杨助理问。

“那些是从哪里来的?” 张老板问。张老板再一次又惊讶又感动。他觉得看微信上的内容大部分都是浪费时间。但是,他看过一些《老人跳舞》的视频。退休人员跳舞的时候,常常看上去很兴奋。但是他觉得即使在跳舞的时候,这些退休人员看上去也很放松。

“是的。要小心啊!”杨助理笑着说,“她一定会让你买一个公寓!千万别让她成功!”

第三十四章: 去世丈夫的盒子

陈太太站在小陈的房间门口。平时她只是进去拖地,擦家具,但是从来没打开过他的衣柜。

她在自己的衣柜里找过,但是找不到那个放着去世丈夫东西的盒子。她仍然不知道钥匙是不是在这里。

她是妈妈,尊重儿子的隐私。但是,张老板书店的钥匙呢?这是家里的事情,对不对?这是他们家的房子,她可以在家里找找钥匙,对不对?她决定进去找。

陈太太打开了小陈的衣柜。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。最上面的架子上放着叠得整齐的一叠衣服。

陈太太还是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:我要继续吗?我这样做对吗?也许?可能?不对?哦,我也不知道。

陈太太的树打断她:对大家来说,这是最好的。

陈太太想:这是我儿子。

树说:是为他好。

她服从地拿下来那叠衣服。在衣服后面,她看到了那个放着去世的丈夫珍藏宝贝的盒子。

陈太太想:为什么?这个盒子怎么会在这里?儿子一定进过我的房间,打开过我的衣柜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

她把盒子拿下来。在盒子后面,陈太太看到了张老板的沙漏。

陈太太想:儿子,你都做了什么呀?

她把盒子放在床上,把沙漏拿下来,又把沙漏放在盒子旁边。她很快地打开盒子。盒子里面放着去世的丈夫的一堆东西。

钥匙在这些东西上面。

第三十五章: 一个会议开始

“为什么,儿子,为什么?”陈太太大声哭着说。

“陈太太,您得让我问问题。以前我们讨论过,您也同意了这个约定。您可以守约吗?”杨助理说。

“但是他是我儿子!”陈太太又大声哭着说。

张老板觉得自己好像在看一个电视剧。

在书店后屋的桌子旁,坐着很多人:陈太太、杨助理、老李、史太太,还有一些会议成员。桌子中间放着他的沙漏,他妻子送给他的礼物。

坐在张老板对面的是小陈,这个受人尊重的胡同小吃窗口厨师。他的一边坐着妈妈陈太太,另一边的椅子是空的。

杨助理坚持对陈太太说: “我们同意了。您参加会议时,我问问题,您只听不说。您会遵守还是会打破我们的约定?您能守约吗?可以吗?”

在等陈太太回答的同时,张老板想起了他很久以前就想过:“自从陈房东去世以后,陈太太可能会很孤独。参加会议也许能帮到她。我喜欢帮助人。”

张老板想:我当时在想什么啊?!没人让我帮他们,是我自己

决定的。看以前的结果!唉,我真后悔。什么时候我会有一点儿智慧?

张老板的树说:帮助人们学会自助。

“好的,”陈太太叹了口气 。“可以。”

第三十六章: 又被背叛

在后屋的会议室里,杨助理把注意力从陈太太转向胡同小吃窗口厨师小陈。桌子中间放着张老板的沙漏,是他妻子送给他的礼物。

杨助理说:“张老板的沙漏,在你的衣柜里被你妈妈陈太太找到了。是你拿的吗?”

小陈:“是的。是我拿了沙漏。”

杨助理:“你承认你拿了吗?”

小陈:“是的,我承认。我拿了。”

杨助理:“小陈,为什么?你为什么你要拿沙漏?”

小陈:“我这样做,是为他好。”

张老板倒吸了一口气。他想:为我好?这怎么可能?小陈在想什么?

树:大家都可以把注意力从东西上转向树。这是为大家好。

杨助理:“请你解释一下。”

小陈:“一晚上又一晚上,我给我妈妈做好吃的。一晚上又一晚上,她从来不会注意她吃的东西怎么样,仿佛她吃的东西就像白纸一样一点儿味道都没有。一晚上又一晚上,她一直在说张老板多么迷恋他的太太、女儿和那个沙漏。”

张老板坐着一动不动,愣了。他是什么意思?

杨助理:“继续说。”

小陈:“我妈妈相信张老板对树不够相信。妈妈相信张老板把太太和女儿放在树的前面。张老板的宝贝不能是沙漏,必须是树。”

张老板觉得脸都红了。现在张老板感到很羞愧,因为他觉得小陈羞辱他,小陈让他很羞愧,很没面子。这样仿佛有人告诉他,当他轻轻地摸妻子的脸、握住女儿的手、把沙漏放进柜子里时,虽然这些对他来说都很有价值,但是他的手上其实都是泥。

杨助理:“陈太太,是真的吗?”

陈太太: “让我解释一下,我 …… ”

杨助理打断:“请先回答这个问题。”

陈太太:“树是我们的宝贝。我是真正的树的信徒,我们都应该是树的信徒。”

突然,张老板又开始感觉到那个熟悉的感觉,惊恐地觉得自己像是停在了半空中一样。他又觉得自己好像在看一个电视剧,但是这一次,这不是别人的故事,而是他自己的人生故事,一个关于痛苦、失去和背叛的故事。

然后,张老板感觉自己重重地跌坐在他椅子上。背叛!陈太太背叛了所有反对树的会议成员。

第三十七章: 没有结果

杨助理:“陈太太,你一边说是树的真正信徒,一边又参加反树的会议吗?”

陈太太:“让我自己解释一下,我 ...... ”

杨助理:“不用,谢谢。”

张老板看到杨助理摇了摇头,仿佛他不敢相信。

张老板听到杨助理低声说:“多么大的背叛啊。” 张老板感觉放心了,也感觉被理解了。张老板早就知道,他和杨助理的思考方式一样。

杨助理转向小陈,说: “但是,小陈,你必须自己解释。”

小陈:“很简单。没有沙漏让张老板注意树,他就可以把注意力转到树上。没有沙漏,张老板很自由,自由地把注意力转到树上。”

杨助理:“你的意思是,如果东西不见了,人们对这个东西的感觉就会转到别的东西上?”

小陈:“你没听懂。你听错了。你很糊涂。”

杨助理:“我没听懂什么?”

小陈:“这样,张老板应该成为树的信徒。对大家来说,这是最好的。像树知道对我们最好一样,我知道这样对张老板最好。”

张老板看到在后屋里,每个人都一动不动。都惊呆了。

杨助理:“你是怎么拿到沙漏的?”

小陈:“我想念我的爸爸。他的东西我已经看过很多次了。我记得有一把钥匙。我等张老板忙的时候,走进后屋,打开柜子,拿出沙漏,然后在张老板看到我以前离开了。”

杨助理:“那结果呢?”

小陈的脸沉了下去,低下了头。

小陈低声说:“没有,没有结果。不管沙漏在不在这里,妈妈都会说关于张老板和张老板的事情。我觉得,对妈妈来说,有时候,我自己像隐形了一样,像鬼一样。有时候,我像一个工具一样被使用。有时候,我觉得我在不在都一样。结果呢?没办法,都一样。”

第三十八章: 我受够了

突然,张老板想:我受够了。

他对让书的边缘都对齐感到很累。他对老柜台,已经擦得像镜子一样亮,还是用抹布擦了起来,感到很累。他对杨助理的表格感到很累。

张老板对自己变成了那个卖书却从来不读书的老板感到很累。

他对自己和老李、自己和史太太的关系感到又累又痛苦。他尊重他们的选择,但是,他们的选择伤害了他。他尝试去接受他们的选择,但是,心里仍然很痛。

张老板叹了一口气。他也对反树会议上持续的矛盾和麻烦感到很累。

他对矛盾感到很累。他对不确定感到很累。

张老板看了看柜子里的沙漏。会议以后,他和杨助理把它放回了原处。

小陈的逻辑不但让他感到很累,而且让他感觉生病了。杨助理对张老板解释说:

根据小陈的思想方式,沙漏象征着家庭。张老板对家庭忠心耿耿。

小陈和她的妈妈,陈太太,对树忠心耿耿。他们相信张老板也必须对树忠心耿耿。他们对树的信仰比对家庭更重要。

小陈的逻辑是这样的:如果他拿走张老板的沙漏,张老板的注意力就自由了,他可以把注意力从家庭转向树。

如果有一个小陈拿走张老板的沙漏的话题,陈太太的注意力就自由了,她可以自由地把注意力从张老板转向小陈,她的儿子。

当张老板关上柜子时,他想:小陈相信爱能被偷走,仿佛能被小偷偷走。他相信树的思想仿佛比爱更重要。真的太难过了。

关于小陈和陈太太母子之间的爱——或者没有足够的爱——他感到难过。

张老板想:太复杂,太乱。

张老板透过柜子的玻璃门看着沙漏。他意识到他想保留沙漏,也想随它去吧。对立的两面同时都是真的。

他永远不会对爱他的妻子和女儿感到累。但是,他开始对那个沙漏感到很累。最近,它只带来了麻烦。

张老板想:有时候,旧东西和老做法不行。有时候,我受够了一切。

第三十九章: 想要的信息

“你知道吗?”张老板问老李。“你知道不知道史太太同时和我们两个人约会?”

张老板和老李坐在后屋的桌子旁,面对面地坐着。张老板等着老李的回答。

很多人不喜欢面对事实和现实,而张老板却选择面对它们,不管他喜不喜欢。张老板决定面对事实和现实,直接问老李。

跟老李见面以前,张老板忙着准备。他为什么这样做,他自己也不清楚,但是张老板在一把椅子上放了一个坐垫,让老李的老骨头坐得更舒服一些。今天张老板也觉得自己很老,又在另一把椅子上放了一个坐垫,让自己的老骨头也坐得更舒服一些。

他想起一个梦,在梦里,他听到妻子说:“亲爱的,勇敢!”

张老板害怕老李的回答。最坏的回答是“知道。” 意思是老李明知故犯地背叛了张老板。没那么坏的回答是“不知道。” 意思是这两个老男人就是同时被史太太背叛的。

他想和他的老朋友老李谈话,同时又不想和他谈话。对立的两面同时都是真的。

“不知道,” 老李说。“我不知道。”

张老板感觉放心了一点儿。

“史太太也背叛了你吗?”

“老朋友,我觉得我们的想法不一样。我们都是成人了。史太太可以选择有你,有我,有十个爱人。我觉得是她的选择。各有所好。”

张老板的心沉了下去。

虽然他在理智上明白这一点,但是他还是希望老李能理解他一点儿,互相理解一点儿。

“我们两个人同时和同一个女人约会,你没怀疑过?”张老板问。“一点儿也没怀疑过?”

“哦,我觉得怀疑过一点儿。有一次她开柜门的时候,我看到柜子里有几包零食。我觉得那些不是给我的!”

张老板觉得脸都红了。现在张老板感到很羞愧,因为他觉得老李羞辱他,老李让他很羞愧,很没面子。他知道那些在史太太柜子里的零食是给他的。

过去,张老板觉得他和老李他们彼此理解,仿佛他们是同一个人。现在,他觉得他们分开了。

张老板等老李问他关于史太太的事他打算怎么办,老李没问。张老板等老李说一下沙漏的事,老李没说。张老板觉得好像他的老朋友对他失去了兴趣。

突然,他觉得自己像隐形了一样,像鬼一样。他觉得他在不在都一样。

张老板从老李那儿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。

树:树是你的宝贝,比家人,比朋友更重要。你应该做树的信徒。

张老板也想:爱是最重要的!我欣赏史太太。史太太欣赏我。那是事实也是现实。我想一个人,也想和她在一起。两个同时都是真的。真矛盾!我有矛盾心理!它们怎么才能并肩行走?

当张老板和老李坐在后屋的桌子旁,面对面坐着的时候,老李转移了话题,开始聊他的孙子小小李。张老板觉得好像自己在听一个外国人说话。

第四十章:一块一块切苹果

张老板在书店里绕来绕去,从柜台到后屋,到厨房,到卧室,然后又回到柜台。

他想:这个情况太让人痛苦了。现在的痛苦让我想起过去的痛苦。

我仿佛又在继续经历我少年时的痛苦。那时候,我从北京被送到农村工作,离开了父母。在那里,我看到我的导师,一个铁匠,被火炉中的火烧死了。我继续为我的妻子和女儿感到悲伤,她们在一次车祸中去世了。

然后,有人进了我的书店,偷走了我的宝贝,我的沙漏。虽然我明白发生了什么,但是我仍然觉得这里不安全。

后来,在史太太的建议下,我请了一个助理,杨助理。他能够做我做的事,还能够做得更多。然后,我发现我的情人史太太,也是我最老、最好的朋友老李的情人。

很多次,生活让我心碎。我生史太太的气,因为她也让我心碎。我也生我自己的气,因为是我让她让我心碎的。

我该怎么办?在我变成那个卖书却不读书的张老板以前,我真的读过一本书:《孙子兵法》。

为了保护自己,不受生活的苦,我是不是需要像孙子那样的策略才能活下去?

张老板感觉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。

张老板想:没希望了。我需要吃点东西。我需要吃点健康的东西。我应该切一个苹果。突然,张老板想吃史太太的那些咸咸的零食。这些又让他感到很痛苦。

树:你必须让痛苦和前进并肩行走。两个同时都是真的。

张老板想:有时候树很有用,有时候树没有用,对立的两面能同时都是真的。

张老板绕来绕去,但是到厨房,他停下来了。
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刀。他想:这是我那把用来从身体里切出树的刀子。突然,他想:我像这把刀一样,是个被利用的工具。

我难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那个卖书的张老板,却从来不读书?我什么时候停止了自己选择生活?我只是一个被生活利用的工具吗?是谁在写我的故事呢?

张老板想:吸气,呼气,放松放松。我不能既敞开心又把心关。这两个对立面不能同时都是真的。

像他当时用那把刀从身体里切出树一样,首先从一只胳膊上把树切掉,再从另一只胳膊上切掉,然后从一条腿上切掉,最后从另一条腿上切掉,他现在也一块一块地切苹果。

他想:我像一步一步地跟着自己的说明一样,我需要做一些能帮我写出人生下一章的决定。我一生中做过很多决定。我需要一步一步地做下一个决定。

张老板吃了一块苹果。他觉得还是熟悉的苹果味道,有点苦,也有点甜。

第四十一章: 思考方式一样

刘依诺:“杨助理,你好。你怎么样?”

杨助理:“你好刘依诺,我很好,你呢?”

当张老板擦书和书架时,他无意中听到杨助理和刘依诺在柜台那里说话。张老板环视了一下书架的角落,他看到杨助理站在柜台后面,看起来很有自信。

刘依诺:“我也很好。你最近做什么呢?”

杨助理:“我看了一个软件更新得很有意思。如果你想,我给你看看。

张老板一边听,一边擦书,心里暗自叫苦。杨助理没有听他的话吗?杨助理是不是又在做张老板年轻时候做过的同样的错误?

张老板没有给杨助理建议,而是给他讲了一个故事。张老板有点不好意思,但是还是告诉了杨助理,他年轻的时候,他想对妻子留下好印象,他知道很多,也能说很多,也能说很久。那时候,妻子对他说,她希望他们的对话能像两根藤蔓一起生长,长在同一棵树上。

张老板很小心地把他的故事说得很短。

在刘依诺回答前,杨助理说:“但是......上次我们聊天时,你一行一行地看一些代码。现在怎么样?”

刘依诺:“谢谢你记得,还来问我。虽然有点慢,但是我在进步。”

张老板松了一口气。他能听出刘依诺声音里的欣赏。像张老板年轻时一样,杨助理也在自己纠正。张老板早就知道,他和杨助理的思考方式一样。他很佩服杨助理。杨助理会让他和刘依诺的对话像两根藤蔓一起生长,长在同一棵树上。

树:帮助人们学会自助。

张老板一边听,一边擦书,他想:杨助理会是一个非常好的老板。

第四十二章: 太阳落山

Zhang Laoban makes Yang Zhuli an offer.

当太阳落山时,张老板从胡同书店前窗向外看最后的光明。

快关门了,张老板还在等最后一个顾客离开。

最后,顾客浏览完书店的书。

“再见,慢走,” 张老板对要走的顾客说。顾客从门口转过来,走到张老板面前,握了握他的手,说:“我会想念你的。” 很感动, 张老板点点头。顾客离开了。

顾客走后,张老板走向书店的前门。他伸手握住门把手。门把手摸起来凉凉的。他打开门,向胡同里望去。胡同里几乎是空的,只有走得很快的几个人。

张老板让杨助理跟他开一个二人会议。在会议中,主要想跟杨助理讨论书店以后的情况 。在会议中,他很感动,杨助理看起来也很感动。当张老板说要把书店让给杨助理时,杨助理说不敢当,但是张老板非常坚持。最后,杨助理答应了,张老板感觉这样就

是对的,觉得杨助理当书店老板是事实,也是现实。

张老板相信杨助理,把关于钱的细节交给了他。杨助理有他的表格,他也会算出来的。

树:给年轻人一个机会。

张老板觉得他生活中的太阳落山了,杨助理生活中的太阳升起了,两个同时都是真的。

张老板自己会一个钥匙一个钥匙地数,确定杨助理拿到所有的钥匙。

这几乎是最后一次了,像张老板一贯的做法一样,他把门把手推了又拉,拉了又推,确定锁住了。

第四十三章: 伤心都是我的抗议

张老板站在打开的书店门口,向胡同外面看着。他们即将失去最后的光明。烈日已经照了好多天了。他们那里仍然没有下雨。在对面的四合院屋顶上,他可以看到最后一刻落山的太阳。太阳照在他和书店的前面。

在跟杨助理开完会议以后,张老板站在窗户旁边烧水泡茶的时候,突然又觉得没有了根,没有了房间,没有了书店,没有了地面,就像时间停止了一样,自己也停在了半空中。

然后,张老板听到杨助理的冰淇淋冰柜的嗡嗡声。他听到窗户外面一只灰喜鹊的叫声,他能想象到那只鸟有黑色的头和青色的翅膀。那只鸟的叫声,仿佛就是他心里的感觉:又生气又害怕。

这一次,像他一贯的做法一样,他吸气,呼气,但是他没有和这种感觉对着干。

他想:每一次伤心都是我的抗议。我一直不想让那些发生的事变成“没事儿”。我一直不想停止想念他们:铁匠、妻子、女儿。全部欢迎吧! 欢迎我对失去一切的所有感受。

生活很复杂。有时候,很多事情同时都是真的。

在杨助理答应当书店的老板以后,一切都变得容易多了。杨助理的妈妈确实成功了。她把一套养老公寓卖给了张老板,三下两下就把这套公寓卖给了他。

张老板想:人挪活,树挪死。

树:树挪活。跟随树。

张老板终于笑了。树确实是太容易被猜测到了。搬到养老公寓以后,他想到去跟那些老人一起跳广场舞,又笑了。杨助理的妈妈说,养老院有一个艺术工作室,可以练书法、画画、剪纸。也许他会去做这些事情。

在和老李那次又痛又快的见面中,他跟老李道了别。他还太伤心,没办法见史太太,只给她发了一条微信。他写道:“我很感谢你,但是我搬走了。有时候,没办法,人不能带着过去的人、过去的地方、过去的东西过好生活。我祝你一切都好。”

当然,张老板对离开老朋友感到有矛盾心理。他并不指望自己会有别的感觉。他因为和他们发生的事情而感到痛,他也会想念他们。两个同时都是真的。

对杨助理和刘依诺的情况,张老板已经尽力了,剩下的随他们吧。当然,他可能再回来看看他们。不过,他觉得自己大概不会再回胡同了。

第四十四章: 手里拿着一本书

张老板还是站在打开的书店门口,向胡同外面望着。

杨助理的妈妈问张老板:“你对猫有兴趣吗?养老院里有一位老人去世了,他的猫需要一个家。”

张老板知道猫很麻烦,但是当听到那只猫的故事时,他被感动了。没有家人,都是一个人。猫的故事像他的故事一样。

张老板知道在公寓里有一把椅子,椅子旁边是一个书架。

他可以想象,像他一贯的做法一样, 把书一本一本地放在书架上,小心地把书的边缘对齐。当他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时,他可以想象一只猫坐在他的腿上。

树:有时候努力,有时候休息。

在书店,张老板把门关上,把照在他家最后的光明挡在外面。

搬家的人明天就会来。他看了看里面。箱子堆成了一小堆。他只会带走很少的东西,其中包括那个装着他妻子和女儿照片的盒子。他差一点儿就把那个盒子扔了。想留着它,也想放下它。对立的两面能同时都是真的。

他把其他的一切都留给了杨助理,包括那个沙漏。他已经没办法再看着它而不伤心了。

最重要的是,在他的新公寓,在他新的生活里,他会再次看书。

他以前很爱看书。没错,他不再是卖书的人,他还是又变成了真实的自我,那个看书的张老板。

完结